朱东海先生最新震撼散文诗——春雷

朱东海先生最新震撼散文诗——

春雷

朱东海

大地在亘古荒寒里沉眠，呼吸被冻成冰晶。时间凝作坚硬的琥珀，封存了所有流动的念想。河流并非干涸，是被抽走了脊骨，僵卧成一道苍白的印痕。天地间，连风声都冻得脆薄，一碰便碎，再也织不成完整的呜咽。

田畴干裂，是大地皴裂的唇，枯哑得发不出一丝声响。裂纹从僵硬的河床蜿蜒攀援，在四野织成一张焦灼而窒息的网。泥土失尽水汽，如曝晒千年的残卷，只在蚯蚓钻过的孔道内壁，还黏着一层凉腻的、梦一般的湿意。那些未能安入粮仓的种子，在冻土最深处攥紧冰冷的拳，于死寂里蛰伏，不敢有分毫挣扎。

根须在幽冥地底，向着虚无，也向着彼此，匍匐求索。它们被冰层与冻土浇筑的厚重封印围困，每一次细微的蠕动，都伴着冰裂的轻响与泥土锋利的抵抗。那不是生长，是用身体最柔软的部分，在黑暗中缓缓掘进。

它们是大地忠诚的囚徒，以一圈圈年轮，刻下雨水缺席的漫长纪年。老槐的根钻穿废井砖壁，触到锈蚀的桶箍，缠住沉底的陶罐，像盲人枯瘦的手指，在黑暗里一遍遍摩挲无人能识的碑文。田里的麦禾齐齐向东倾斜——不是朝向晨光，是朝向河流改道前的旧河床。它们用倾斜的姿态，在大地上画下无形而巨大的渴。

水，从这片土地退得决绝而彻底。

池塘缩成一只浑浊失神的眼，望着流云徒劳掠过塘底，连倒影都被抽干了所有颜色。水车只剩枯骨般的骨架兀立荒原，榫卯间栖着去年空寂的鸟巢。石臼凹处最后一滴残雨，也被寒夜里最后一只饥鹿，用温热的舌头轻轻舔尽。晨雾吝啬至极，只在破晓前给蛛网缀几粒细碎水银，朝阳一露头，便收得无影无踪。

鸟兽缄默，天地失语。风化的墙垣侧耳，只听见自身剥落的回音；废井张着空洞的口，吞咽下每一缕路过却无雨的风。归燕的翅尖划过斑驳土墙，剥落的墙皮簌簌坠落——像大地褪下的、干燥的皮屑。狐狸的足迹猝然断在崖边，化成一串未写完的省略号。唯有蚯蚓在土层深处，默默翻译大地微弱的心跳，把干裂的泥土翻成密密的、无人能懂的密码，静候一场惊天震动，破译所有沉埋的期盼。

冰，统治着一切。它不是覆盖，而是渗透与同化。它让池塘的眼睑再也无法眨动，让水车的骨骼僵在最后一次呻吟的姿势，让石臼的凹处成为一座微型的、只供奉最后一滴雨的冰冢。这是一个被绝对静音的世界，连寂静本身，都冻出了光滑而沉重的质感。

风，开始在旷野间搬运预言。

起初是贴地的游丝，卷起陈年稗草与枯蒿；继而高处的枝桠生出骚动，枯叶翻出银白的背面，像无数片被风掀开的、褪色的地契，清算一季干渴。晒场上的谷壳骤然旋舞，凝成一缕小小的金色旋风，在空寂里盘旋。风掠过晾衣绳，空袖管陡然鼓胀——如招魂的幡旗，在寒空里无声飘展，预告一场改天换地的巨变，即将轰然砸落。

云层自西北天际沉沉压下，垂下铁铸的巨幕，裹挟着金属摩擦般的闷响。那不是寻常雨云，是比云雨更沉重的郁结：是三季积压的叹息，是雷霆在云深处受孕前，撕心裂肺的阵痛。天色暗成冷硬生铁，远山淡成模糊剪影。一道裂帛般的闪电，在天地夹缝间迟疑地亮了一瞬，又骤然熄灭。

万籁，在此刻屏息。

一粒砂，在龟裂的田垄边缘，停止了滚动。

突然——

大地深处，传来根须集体的颤栗。

那悸动自地核奔涌而来，比心跳更沉，比血脉更烈。干涸河床里的顽石，微微挪动位置；枯井壁上，湿痕像苏醒的静脉向上蔓开；老槐的根松开沉眠的陶罐，向更黑的地底奋力扎去；麦苗的尖梢在同一刹那齐齐竖直——大地，竖起了千万只聆听的耳朵。

看！

闪电终于撕裂铁幕——不是一道，是千万道银龙狂舞！

它们用光作线，将天地紧紧缝合，刺穿所有凝固的黑暗与荒寒。雷声从地平线滚滚而来，起初是远山隐约的轻叹，渐而化作巨人擂动天鼓的磅礴轰鸣，震彻九霄，撼动地脉。这不是寻常雨前惊雷——这是天空向冻土投下的第一枚滚烫的钤印！是冰封之印乍开时，万千种子同时破壳的脆响！是僵冷大地重归春水时，痛苦又欢愉的铿锵！

一只误了季节的蝉蜕，从枯枝上被震落。

听啊！

让雷霆来得更猛烈些吧！

它不是丧钟，它是新生的号角。每一道闪电，都在大地的裂口上签下光的署名；每一声轰鸣，都在替哑寂的枯井发言，替封印的河流喊魂。让这轰隆隆的巨响，把积年的荒寒与死寂彻底震碎。唯有经过这样壮烈的劈打，埋于冻土的火种方能破土发芽，锁于深谷的江河方能奔涌醒来。

蜷缩在岩缝里的虫蛹，滚入即将成形的溪流。

那张写满忍耐与干渴的大地长卷，在电光石火里，终于翻动它崭新、湿润、带着生命刺痛的一页。

春雷滚过之处，泥土生光。

连最微小的尘埃，也在为之震动。

轰隆隆……

轰隆隆……

2026年2月14日于北京